走近琼中女足：海岛上孕育足球梦想 大山里绽放铿锵玫瑰

　　琼中女足已成为琼中一张亮眼的名片 本版照片均由琼中女足提供

　　清早六点的海南琼中县城还未醒来。日间频频鸣笛揽客的摩的不见影踪，街道上的车流很是稀疏，倒是有三两家经营海南粉的早餐店刚刚开门，还打着哈欠的老板们煮汤、备粉，静待食客们涌来。

　　正在这微露的夏日晨曦中，琼中思源实验学校的足球场上，一队女孩已开始晨练。跑圈，传接球练习，一对一攻防，这堂持续一个小时的早课极充实。女孩们神情很是专注，一丝不苟地执行着训练要求，教练的哨声、呼喊声间或响起，渐渐升起的朝阳，将她们的身影投射在茵茵绿草之上……

　　这是琼中女足U12梯队再寻常不过的一日之始。时至今日，正征战女甲联赛的琼中女足，已成为海南足球的一张闪亮名片。这些女孩，被人们称作“深山里长出的铿锵玫瑰”。

　　若光阴回溯十七年，如是场景绝无可能在琼中黎族苗族自治县出现。

　　起点2005

　　让不可能成为可能的，是现今担任琼中女足管理中心主任的肖山。今年56岁的他，用十七年的执着坚守，在这片曾经的足球荒漠上，栽种出芬芳馥郁的玫瑰。

　　2005年年底，肖山接到了父亲谷中声的电话：“来琼中吧，我们一起做点有梦想的事情。”挂掉电话，肖山毫不犹豫地辞去在湖南收入可观的工作，打点好行囊，来到了琼中。

　　回忆起当初的决定，肖山说，自己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源于一直不曾断绝的“念想”：“我就是靠足球吃饭的。从小就学踢球，我其实很清楚，做生意也好，干别的也好，自己一定超不过别人，只有足球才是我的专业。除此之外，就是对足球的热爱，或者说是一种情怀。我始终感觉，每一名足球教练，大多有自己的理想与情怀，都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把中国足球做好。”

　　肖山算得上年少成名。徐根宝执掌山西队帅印时，14岁的他就被选进少年队。在山西青年队，他也一直是球队的正印中锋。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肖山加盟苏州钢铁集团队，并前往上海体育学院运动训练系进修。身体素质出众、场上善于动脑，是当时的教练给出的评语。

　　但令人遗憾的是，肖山的职业生涯高开低走，并未达到理想中的高度。28岁那年，肖山因伤退役，心有不甘地结束了自己的球员生涯。在那之后，他一度彻底告别绿茵场，回老家经商，却终究割舍不下足球。谷中声的那个来电，重新引燃了肖山心底的火种，也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走向。

　　那年冬天，肖山开着一辆破旧的越野车，跑遍琼中大大小小三十余所中小学，挑选具有踢球潜力的女孩。“你们听说过足球吗?”肖山一遍遍地问出这个问题。回应他的，往往是一张张写满了迷茫的稚嫩面孔。

　　就是在这样的困境之中，肖山硬是完成了队伍的选拔工作，从琼中挑选出24名女孩，这些女孩最小的11岁，最大的也不过13岁。尽管，女孩们没有任何足球基础，甚至有些都不知道足球究竟是何物，但肖山依旧从她们身上看到了无限的可能：“第一眼看到那些山里的孩子，我就极有信心。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们的奔跑，她们出色的灵活性、反应速度，因为我看到了她们灵动的眼睛。”

　　2006年2月15日，琼中女足正式成立。彼时，没有人知道这支球队究竟能走多远，连肖山自己心里也没有答案。

　　海的样子

　　黎族姑娘陈巧翠，是“琼中女足一期”的一员。当年只有11岁的她，是那支球队中年纪最小的女孩。跟很多队友一样，陈巧翠加入琼中女足，并不是因为热爱足球：“都没见过足球，更谈不上喜欢。当时，自己就是喜欢体育，也很想到琼中中学上学，就报名参加了选拔，进了球队。”

　　琼中女足初创时，球队日子过得很紧张。受制于有限的经费，很多事情都要肖山带着队员们亲力亲为。由于无人打理，训练场上的草几乎长到膝盖，肖山和队员们常在训练开始前拿着镰刀割草;姑娘们的伙食标准每人每天只有5元，吃饱都有些勉强，营养更跟不上，肖山就在训练场边开辟了一片菜地，队员们每天晨练完，都要去照看地里的蔬菜，就这样种出了生菜、豆角、茄子、大葱;姑娘们起初24个人挤在一间闲置教室改造的简陋宿舍里，酷热难耐，又没有条件装电风扇，在热得如同桑拿房的宿舍里很难成眠，她们将前门、后门一并开着，借穿堂而过的风乘凉……

　　但陈巧翠回忆起那段有足球相伴的青春岁月，却并不觉得艰苦，只感到简单而纯粹的快乐：“我们琼中当时还是贫困县，人们生活条件就是这样，我们已经在最好的中学读书了，所以条件应该算是很好了。每天都跟教练、队友在一起，训练量很大，也确实累，但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很开心。”

　　琼中女足成立后的第二年，陈巧翠和队友们的住宿条件终于得到“升级”，她们离开了那间大教室，搬进了8人一间的宿舍。“我们宿舍楼下种着许多菠萝蜜，每天训练完，我们就经常去敲菠萝蜜吃。”说起这些，陈巧翠笑了——眯起眼睛的样子，一如那个在宿舍里跟队友们分食菠萝蜜的少女。

　　也是在日复一日的苦练中，对足球懵懵懂懂的女孩们逐渐爱上了这项运动。陈巧翠将偶像罗纳尔迪尼奥的海报贴到了宿舍墙上。

　　2007年夏天，肖山率领球队去海口集训。等队员们放下行李，肖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女孩们去看海。那是陈巧翠第一次看见大海：“以前只是在书本上见过。就是觉得海很大、很宽，一望无际，看不到边，就忍不住地想要冲进去，洗澡、游泳、玩水……”长大后，陈巧翠才知道，原来大海离自己并不远：“才70公里，开车的话，一个半小时就到了。”从屡败屡战到屡战屡胜

　　初见大海的兴奋过后，陈巧翠和队友们很快感受到了足球比赛残酷的一面。也是在那年冬天，肖山带领琼中女足前往广东英德，代表海南参加全国青少年足球冬令营。冬令营期间，女孩们迎来了球队成立以来第一次正式比赛。

　　0比8、0比9，前两场比赛，琼中女足输得很惨，接下来的比赛，球队也未能止住颓势，接连以大比分失利。女孩们第一次出远门的兴奋，被惨痛的失利打击得荡然无存，失落、沮丧等负面情绪随之而来。陈巧翠说，因为表现太糟糕，大家都感到有些无地自容：“每回吃饭，我们要么最早去，要么最后去，就是不想跟其他球队打照面，羞于见人。”在场边看着球队遭遇一场场惨败的肖山，心里也极不是滋味，甚至有些心灰意冷。

　　但那一次的惨败，最终成为琼中女足奋起的契机。回到琼中后，女孩们下定决心，用更加刻苦的训练，努力弥补着与其他球队之间的差距。陈巧翠回忆说：“我们海南的女生，性格都很好强。当时觉得一下子输那么多，面子挂不住。我们就想，一定要通过成绩来证明自己。所有人都练得特别苦，相互较劲，就想将来把面子挣回来。”这一切，肖山都看在眼里，无比动容。

　　付出，终有回报。2009年11月，在河北涿州举行的全国女子足球锦标赛中，陈巧翠和队友们一起，夺得U16组别的季军。在北国凛冽风雪中拿到的那个季军，帮助琼中女足打响了名头，社会各界开始给予这支球队更多的关注与支持。

　　2011年夏天，“琼中女足一期”的队员们高中毕业。此前已经拿到国家一级运动员资格的陈巧翠，与5名队友一道，在顺利通过文化课考试后，进入海南师范大学读书。她们，也成为自琼中女足走出的第一批大学生。而肖山则将自己的全部精力放到了下一批女足队员们身上。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严厉，在训练场上丝毫不留情面……

　　2015年7月，琼中女足远征瑞典，首度代表中国参加“哥德堡杯”世界青少年足球赛U12女足比赛。作为一项有着悠久历史的传统赛事，“哥德堡杯”那一年总计有来自13个国家的45支球队参赛。赛前并不为外界看好的琼中女足，上演了似乎只有励志电影中才会出现的戏码，一路过关斩将，杀入决赛。

　　决赛中，琼中女足的对手是卫冕冠军、东道主球队阿卡德米女足。那确是一场苦战，直到终场前5分钟，琼中女足仍以0比1落后。但顽强的女孩们没有放弃，她们在最后时刻收获绝平进球，并在紧张得令人窒息的点球大战中笑到最后。夺冠后，女孩们兴奋地在球场上呐喊、拥抱、跳跃、奔跑，忘情宣泄着胸中的喜悦与激情。捧杯时刻，她们一起将冠军奖杯高高举过头顶，球衣胸前印着的Meet the World(认识世界)字样分外醒目。

　　因为足球，这些女孩走出大山，远渡重洋，真正见识了这个世界。也是因为足球，她们让世界认识了海南岛的大山深处绽放出的铿锵玫瑰。

　　琼中明星，女足制造

　　2004年生人的王靖怡，成为琼中女足在那年夏天的最大发现。膝关节韧带拉伤的王靖怡，咬着牙带伤出战，拖着一条伤腿，在7场比赛里打入10个进球。

　　那是海南历史上第一次有女足球队代表中国参加国际性足球大赛。琼中女足夺冠后，海南省委省政府专门发出贺信，祝贺琼中女足创造了海南足球发展的奇迹。王靖怡和队友们由此成为所有琼中人的骄傲，成为琼中的明星。琼中女足的队徽张贴在了高速路口处，王靖怡与队友们的比赛照片，出现在县城路灯灯杆上悬挂着的旗帜上。

　　现今回想起选中王靖怡的情景，肖山感觉恍如昨日：“在操场上，一群孩子追着足球跑，她们都不懂足球，只是乱踢一气，王靖怡是跑在最前面的那一个。我发现，这个小女孩奔跑能力、反应速度都很不错。我把她从红毛镇希望小学领出来的时候，她脚上就穿着一双拖鞋，在后面跟着我，噔噔噔噔跑……”穿着拖鞋走出家乡红毛镇的王靖怡，在琼中女足穿上了人生中第一双球鞋。往后的日子里，她穿着球鞋跑出了琼中，跑出了海南，直到站上世界大赛的舞台之上。

　　2016年、2017年的“哥德堡杯”世界青少年足球赛U14女足比赛中，琼中女足的姑娘们两夺冠军，达成了“哥德堡杯”三连冠的惊人成就。

　　2017年7月进行的天津全运会上，肖山率领琼中女足代表海南夺得了群众笼式五人制足球女子项目冠军，帮助海南三大球项目在全运会群众比赛项目中取得历史性的突破。

　　2021年，琼中女足成立职业俱乐部，以琼中女足U18梯队球员为主要班底，征战中国女足乙级联赛。在当赛季的比赛中，琼中女足获得亚军，创造了“当年成立当年冲甲成功”的奇迹，成为海南足球历史上第一支获得甲级联赛参赛资格的足球队。

　　在最为关键的那场半决赛中，琼中女足直到补时阶段仍以0比2落后。但姑娘们在绝境中再次展现出了这支球队的韧性与决心，在最后时刻连扳两球，将比赛拖入点球大战，并最终赢下了这场生死战，将中国女足甲级联赛的入场券收入囊中。时任琼中女足主帅的陈婉婷，赛后这样表达了自己激动的心情：“非常骄傲的是，我们的队员在最后一分钟都没有放弃，在最后几分钟，扳平了比分，最后在点球大战赢了。其实，很大的力量就是来自她们心里。”

　　受限于比赛疫情防控政策，肖山当时在围栏外见证球队完成绝地逆转，看着琼中女足的队员们在场上忘情地庆祝，他老泪纵横。球场上的王靖怡，眼含热泪跑向场边，张开双臂，似乎打算隔着围栏拥抱自己的恩师。隔着围栏，肖山为王靖怡轻轻地拭去脸颊上的泪水，似乎习惯于保持严肃的脸上，终于绽开了大大的笑。

　　总有人正年轻

　　这个夏天，琼中女足一线队正在大连赛区征战本赛季中国女足甲级联赛。俱乐部的各级梯队，则在琼中进行着刻苦的训练，女孩们静待着那个属于自己的机会来临。

　　在6月上旬举行的“硕克杯”2022年海南省青少年足球联赛中，琼中女足U12梯队以绝对优势夺得冠军。这支球队的队长周美艳说，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踢上职业队，有机会能进国字号球队：“像王靖怡那样，成为我们琼中的骄傲。”说起自己的梦想时，这个在球场上充满自信的黎族少女，露出了有些羞涩的微笑。

　　数据统计显示，迄今为止，琼中女足培养出国家一级运动员97人、国家级运动健将2人，已有14名琼中女孩入选过各级国字号集训队。琼中女足俱乐部目前共有11支青训梯队，其中U8、U9、U10、U12、U15男女队各一支，U18女足一支。女足队员168人，男足队员171人，教练员30人。

　　关于未来，肖山也有了更远大的规划，他说，再过三年，等现在这批U15男足梯队的球员成长起来，琼中还会组队去踢中冠联赛，争取为海南再添一支男足职业球队：“以前，人们说海南没有足球氛围，缺少职业球队成长的土壤。但在我看来，现在一切条件都已经成熟。”

　　回顾过往十七年间的风风雨雨，肖山说，自己最大的成就感，来源于看到了改变在切实地发生，“海南由曾经的足球荒漠，逐渐成为足球发展的沃土。有越来越多的人，感受到足球的魅力，也认识到了足球的价值。足球，不仅成为我们琼中的一张名片，更带动了当地经济的发展。更令我感到欣慰的是，足球真正改变了很多女孩的命运，这是以前人们想都不敢想的事。足球带她们走到了世界各地，推开了她们心里的那扇窗，让她们知道，外面的世界是多么精彩，多么美好。”

　　2015年夏天，大学毕业的陈巧翠回到琼中女足，担任梯队教练。那时，正在深圳一所中学实习的她，接到了肖山的电话：“回琼中来吧，帮我一起带这些孩子。”陈巧翠答应了下来。她找到了那所中学的体育教研组组长，满怀歉意地说，自己不打算参加第二天的面试了。那位老师得知陈巧翠之所以放弃留在深圳当老师的机会，是因为打算回琼中，瞬间流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你好不容易走出来，为什么还要回去?”

　　陈巧翠说，接到肖山那个电话，自己没有任何迟疑地做出了选择：“足球，改变了我的人生。年少时的很多同学，读完高中，就早早地进入社会工作，或者成家，照顾家庭。有的同学，现在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妈了，而我现在还单着……我也常常想，如果没有遇到足球，我的人生会是怎样的。我只是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让更多的孩子拥有像我这样改变命运的机会，让他们也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十五年过去了，陈巧翠依然清晰地记得2007年冬天里，自己第一次坐上火车时的情景。得知第二天就要坐火车远行的那个夜晚，12岁的陈巧翠失眠了，就企盼着时间快些过，天快些亮。坐上火车，陈巧翠和队友们更兴奋了，对什么都感到新奇，摸摸这里，看看那里。入夜，坐惯了火车的乘客们早早睡去，这群琼中的女孩却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聊着、笑着，不时望向车窗外深沉的夜色，即使窗外的一切都看不分明……

　　陈巧翠说，只想通过点点滴滴的努力，让更多孩子拥有自己曾拥有过的幸运。(济南时报·新黄河客户端记者姚正)

琼中女足总教练肖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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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琼中女足总教练肖山：

　　靠花钱买球员，改变不了中国足球现状

　　嗓门大，块头也大，岁月的风霜染白了他的双鬓，也无可避免地在他脸上留下刻痕，他的双眼却是炯炯有神，流露出极强的自信……在琼中女足俱乐部海口办事处，新黄河记者见到了肖山。这是在大山深处栽种出铿锵玫瑰的他，留给记者的初印象。

　　那个十七年前背着行囊来到琼中的中年人，今年已经56岁了。现今担任中国足协执委、海南琼中女足总教练、琼中女足管理中心主任的肖山，已逐渐淡出琼中女足俱乐部各级梯队的一线管理，将教练工作更多地交给了年轻一代教练。

　　那天下午，肖山在接受新黄河记者专访时，回顾了过往岁月中的风风雨雨，也聊了聊自己心底对未来的期待。

　　谈到琼中女足的经验是否为中国足球未来发展提供了一种可能性时，肖山显得有点激动，“我一直以来的理念，就是搞足球并不是说一定要去投入多么大的资金。当然，第一点是，我们是真的没钱。而且那也不是我理想中足球应有的样子。我觉得，靠花钱去买球员，这样搞足球，改变不了中国足球的现状。理想的状态是什么?培养球员。这才是最重要的。现在外界很多谈论中国足球，甚至嘲讽中国足球的人，他未必专业，他讲的一些东西，说心里话，我们看过，就是哈哈一笑的事情。为什么?因为他不专业，更不了解中国足球正在发生些什么，不清楚中国足球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肖山认为，有这么多人热爱中国足球，有社会各界在支持我们搞足球事业，他始终相信，中国足球一定会有改变。“当然，中国足球想要发展，需要更多踏踏实实做事的人，需要把足球基础打牢、打好。我们作为基层的足球工作者，还有很多路要走，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济南时报·新黄河客户端记者姚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