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若尔盖湿地

　　黑颈鹤在若尔盖湿地集群 纳么玖 摄 四川若尔盖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供图

　　黑颈鹤集群飞行 纳么玖 摄 四川若尔盖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供图

　　四川若尔盖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巡护员如科正在用望远镜遥望鹤群 济南时报·新黄河客户端记者李运恒 摄

　　若尔盖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花湖区域 济南时报·新黄河客户端记者李运恒 摄

　　10月，是四川若尔盖湿地最为热闹的时候之一。大批鸟群聚集于此，休憩补充能量的黑鹳、苍鹭、中白鹭、夜鹭、斑头雁等;来此越冬的大天鹅等;准备集结南迁的赤麻鸭、灰雁、凤头鸊鷉、白骨顶以及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黑颈鹤等。

　　作为我国三大湿地之一，若尔盖湿地位于我国青藏高原东北缘黄河源头区，这里的平均海拔3500米，是世界上最重要的鸟类繁殖地之一，也是我国已知的黑颈鹤繁殖地中种群最大的地区。若尔盖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的工作人员卓玛姐告诉新黄河记者，通过连续几年生物多样性监测，与《四川若尔盖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综合科学考察报告(2006年)》相比，保护区新增物种有40余种。目前，若尔盖湿地又担负起另一个重任：在刚刚开幕的《湿地公约》第十四届缔约方大会上，中国将重点建设三江源、青海湖、若尔盖、黄河口、辽河口、松嫩鹤乡等湿地类型国家公园的目标再次被提到。

　　如今，在若尔盖，湿地向好，是在这里工作和生活的人最真实也最朴素的印象。

　　常常被打破的集群纪录

　　“173只!”聊起10月份最近的一次鸟类调查，若尔盖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的工作人员纳么玖有些兴奋，他们发现保护区境内唐克、辖曼等地出现了上百只黑颈鹤的大规模集群现象，最多的一个集群数量达173只。

　　卓玛姐介绍，根据以往的经验，五六十只黑颈鹤集群的景象比较普遍，如此大规模尚属首次，属保护区近年来集群数量的最多纪录。一个真实的现象是黑颈鹤的集群纪录每年都在打破，大规模的黑颈鹤集群，不仅体现了其种群数量的增加，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鸟类对若尔盖湿地环境的适应以及多年来的保护成效。

　　10月底，四川若尔盖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完成了今年第三次秋季鹤类和迁徙水鸟调查，综合今年春、秋两季各三次的同步调查结果，共统计到32种19419只鸟类。

　　鸟多了!能看到狼和狐狸了!这是若尔盖当地牧民们最直观的感受。根据《若尔盖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动物多样性调查报告(2016年6月)》，区内分布有脊椎动物237种、野生植物362种。卓玛姐介绍，据保护区监测新记录，加之2021年《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更新，保护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由原来的9种增加至17种，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从25种增至46种。据目前新增及最新晋升记录，现有国家Ⅰ级保护动物黑颈鹤、白尾海雕、黑鹳、金雕、玉带海雕、秃鹫等17种，国家Ⅱ级保护动物大天鹅、大鵟、白尾鹞等46种。另一个层面，丰富的动植物物种及其特有性使保护区成为具有国际意义的湿地和湿地保护重点区域之一。

　　若尔盖湿地也是我国最大的高原泥炭沼泽湿地，根据第二次全国湿地资源调查，若尔盖保护区的湿地有3种类型，分别为沼泽、湖泊和河流，其中100公顷以上湖泊3个，分别为花湖、哈丘湖、措拉坚。10月30日，新黄河记者驱车来到若尔盖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花湖区域，远处雪山皑皑，波光粼粼的湖中水鸟成群结队，偶然还会听到几声黑颈鹤的清脆叫声。如今，这样的景色在若尔盖湿地已稀松平常。

　　“对湿地好，也是对我们自己好”

　　四川若尔盖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始建于1994年，1998年晋升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2008年被列入“国际重要湿地”，总面积为166570.6公顷。2001年，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人民政府同意批准成立四川若尔盖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主要保护对象为高寒泥炭沼泽湿地生态系统和黑颈鹤等珍稀野生动植物。

　　开展黑颈鹤卫星环志跟踪研究，掌握黑颈鹤完整迁徙周期及繁殖地与越冬地的活动信息;开展2022年全国春季、秋季鹤类和迁徙水鸟同步调查，采用GPS定位、单筒与双筒望远镜观测，通过辨认鸟种、清点数量、活动生境、栖息地状况等进行系统调查。这是若尔盖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两项非常重要的工作。

　　卓玛姐告诉新黄河记者，除上述工作外，他们的科研监测工作还包括提高野生动物疫源疫病监测防控水平，常态化进行鸟类疫源疫病系统填报。截至目前，保护区内未发现一例疫源疫病情况;保护区内的鸟类重点区域监控平台和花湖水位监测平台已投入使用，先后捕捉到新增多个鸟类影像记录，其中2020年就首次在保护区内监测到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东方白鹳。

　　同时，保护区内还持续开展了狼监测，建立了狼样线监测50条，累积样线长度3549公里，并完成样点调查500个，记录到包括狼、藏狐、赤狐、黄喉貂、藏原羚、梅花鹿、中华鬣羚、岩羊、黑颈鹤、黑鹳等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在内的大量野生动物。今年以来，已通过无人机航拍监测记录到狼个体8只，通过红外相机记录到狼个体10只、荒漠猫2只。

　　其实，多年前的若尔盖却是另一番模样。因为气候变暖、鼠害、无序开发、放牧过载等因素，曾经的若尔盖湿地大量退化，随之而退的还有当地牧民以及生活在这里的野生动植物。据川观新闻报道，2015年，全国第五次沙化土地监测结果显示，若尔盖县沙化土地面积达到了80308.18公顷。生态系统牵一发动全身，草原退化、水土流失、土地沙化、森林退化、矿山地质环境问题等一系列问题威胁着若尔盖，也对黄河流域生态安全产生影响。

　　卓玛姐介绍，近年来，国家和当地政府投入了大量资金，进行生态效益补偿项目，通过禁牧、限牧、轮牧等，维护草畜平衡，保护生物多样性、重点物种以及湿地、沼泽等。如今通过实施一系列生态综合治理，湿地生态系统基本稳定。据媒体报道，2017年以来，当地共兑现草原生态补奖资金、湿地生态效益补偿8960万元，选聘湿地管护员1294名;2010年至2021年，若尔盖县治理各类沙化土地面积58.63万亩，较第五次沙化土地监测结果减少11.58万亩，年递增率由5.32%下降为-1.36%，沙化土地呈现出“总体好转、局部可控”的趋势。卓玛姐说，“对湿地好，对生态好，也是对我们自己好。”

　　若尔盖的未来

　　很难想象，如今沙洲点点、水鸟聚集的花湖，也是生态修复后的成果。据了解，保护区自2010年实施了花湖湿地生态修复工程，提高湖泊水位52厘米，扩湖435公顷，有效提高了花湖的水位，增强了上游湖泊和沼泽区的蓄水量，也让花湖区域成为上万水鸟南往北归的栖息地。

　　“近年来，若尔盖湿地实施了一系列湿地保护与恢复工程建设项目，湿地区域植被恢复达6400公顷，湿地保护与恢复取得显著成效。”若尔盖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局长丹秀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目前，若尔盖国家公园范围论证、综合科学考察和调查已完成，将加快推进生态保护修复，建立健全监测监管体系，努力推动若尔盖国家公园尽早设立。

　　我国已经制定了《国家公园空间布局方案》，在武汉举行的《湿地公约》第十四届缔约方大会上，也提到中国将陆续设立一批国家公园，约占陆域国土面积的10%，把约1100万公顷湿地纳入国家公园体系，重点建设三江源、青海湖、若尔盖、黄河口、辽河口、松嫩鹤乡等湿地类型国家公园，实施全国湿地保护规划和湿地保护重大工程。

　　但若尔盖湿地生态依然是十分脆弱的。据封面新闻报道，今年3月，全国政协委员，四川省地矿局党委书记、局长王建明在接受采访时表示，近年来，若尔盖草原湿地环境得到了持续改善，但由于受地形地貌复杂、气候变化剧烈、自然灾害频发等因素影响，若尔盖局部地区湿地萎缩、草地退化、水土流失、河岸侵蚀、森林减少等重要生态屏障功能下降的趋势还未得到根本改变。为此，他提出，要加快实施四川黄河上游若尔盖草原湿地山水林田湖草沙冰一体化保护修复国家示范工程，进一步加强若尔盖草原湿地水源涵养和补给能力，筑牢黄河上游生态屏障，推动黄河上游若尔盖草原湿地山水林田湖草沙冰一体化保护修复工程实施。

　　近日，国家林业和草原局、自然资源部联合印发《全国湿地保护规划(2022—2030年)》，明确了未来一段时间中国保护湿地的目标任务，并提出将实施30个湿地保护修复项目，其中就包括若尔盖草原湿地水源涵养生态保护和修复项目。该项目建设总投资预算合计近5亿元，将开展湿地生态系统、草原生态系统、沙化地和森林生态系统等4个方面综合治理，建设期为2022年至2024年，分年度实施。

　　若尔盖湿地保护修复入了全国规划，极大增进了保护区内守护者们的信心。卓玛姐告诉新黄河记者，这让他们身上的使命感愈发强烈。

　　从巴颜喀拉山脉蜿蜒而下，黄河东流进入四川，在若尔盖县唐克镇与白河相汇形成壮美的九曲第一弯，重要的地理位置赋予了若尔盖湿地重大的意义，承载着水源涵养区、高原生态屏障区等黄河流域生态重任。若尔盖湿地连同周边区域也是“中华水塔”的重要组成部分，数据显示，这里的蓄水总量近100亿立方米，可为黄河上游提供30%水量。

　　在若尔盖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科研科的墙上，贴着一份96名管护员的联系方式。卓玛姐说，他们肩负着日常巡护的工作，半年来就累计日常巡护3000多次，大家共同的守护都是为了若尔盖湿地的未来更好。

　　(济南时报·新黄河客户端记者李运恒 孙敏)

　　【特写】

　　追踪“黑颈鹤”的人

　　黑颈鹤的种群数量与若尔盖湿地保护修复进程，一直呈现递进的正比关系。根据四川若尔盖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资料，1999年，保护区内黑颈鹤数量估算为407只，2014年调查结果显示，黑颈鹤数量已增长到893只左右。如今，根据最新分析，若尔盖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的黑颈鹤估算数量为1100只左右，并呈逐年增长趋势。

　　黑颈鹤是主要生活在海拔2500米以上的一种大型飞行涉禽，经过多年来各方面对黑颈鹤的有效保护，2020年7月，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将黑颈鹤从受胁物种名录中移除，濒危等级由“易危”调整为“近危”。北京林业大学生态与自然保护学院教授郭玉民曾在采访中表示，在我国黑颈鹤种群实现了高增长，20年前的统计只有6000余只，目前总量可达17000只左右，成为我国生物多样性保护中的典型成功案例。

　　在藏族人民心中，黑颈鹤是象征吉祥的神鸟，当地人对黑颈鹤的爱护也是至深至切。充沛的水源和食物资源，适宜的沼泽和湿地环境，以及当地人对黑颈鹤的爱护，也让黑颈鹤对若尔盖的生活愈加眷恋。

　　在若尔盖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如何更好地保护黑颈鹤一直是研究人员持续推进和研究的课题。

　　四川若尔盖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科研科科长索郎夺尔基已经在这里从事保护工作15年的时间，据他介绍，为持续掌握保护区内黑颈鹤的种群现状，预测其种群的变化趋势以及深刻地了解影响种群变化的因素，进而更好地保护黑颈鹤及其湿地栖息地，保护区于2016年制订了若尔盖黑颈鹤长期监测方案，并在若尔盖开展了黑颈鹤的监测工作，围绕保护区黑颈鹤重点活动区域的四条样线90个固定点位进行数量监测。保护区内的黑颈鹤数量也正是这些监测手段所推算而来，据悉，目前若尔盖保护区的黑颈鹤数量约为1100只。

　　同时，保护区还对黑颈鹤采取了追踪保护。2019年、2020年、2022年，若尔盖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与全国鸟类环志中心对保护区内当年出生的30只(每年10只)黑颈鹤进行环志工作，安装了彩环、金属环、卫星追踪器。

　　第一次见黑颈鹤的场景，在索郎夺尔基的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但他依然清晰记着刚到保护区工作时，一位前辈的两句话，“你的工作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是在野外。”“水多了，鸟多了，就说明你的工作干好了。”

　　如今，黑颈鹤种群快速壮大，一系列有关若尔盖湿地的国家规划出台，索郎夺尔基高兴之余也倍感压力。“面临着一个非常现实的局面，保护区的专业人才比较匮乏，很多都是半路转行过来，专业水平不高。”接受媒体采访时，他也表露出自己的“私心”，希望通过对若尔盖湿地的报道和传播，吸引一些专业的、顶尖的人才到若尔盖湿地来。

　　(济南时报·新黄河客户端记者李运恒 孙敏)

　　与鹤为邻十四年

　　11月，黑颈鹤陆续南迁，如科的牵挂从若尔盖花湖被带到了千里之外的云贵高原。

　　今年58岁的如科是坚守在若尔盖湿地年限最久的巡护员，2008年他和妻子纳么姐一起住进了若尔盖湿地保护区花湖区域(以下简称花湖)，从一顶栖身的帐篷，到如今的板房小院，十四年的守护，花湖是他们的第二个家。

　　从花湖湿地通往如科的家有一条不起眼的小路，仅供观测站的工作人员和如科一家通行。由于地处湿地深处，生活方面存在诸多不便。14年来，如科一家的生活用水全靠他开车从七八公里以外的地方运回来，换洗的衣物通常也是洗好后再拿回花湖晾晒。

　　生活虽有不便，但对如科、纳么姐而言，这里的生活更让他们眷恋。成为花湖巡护员的十四年里，如科每晚都会守在这里，他说“睡在花湖，才会安心。”

　　阳光、露珠、炊烟、鸟鸣……若尔盖特有的生态图景，令高原湿地的冬季也充满生气。

　　每天清晨，如科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拿上望远镜，踩着木梯爬上屋顶，遥望黑颈鹤。壮美辽阔的花湖湿地，栖息着各种鸟类，但如科总能准确地分辨出黑颈鹤的窝巢以及它们的活动区域，与黑颈鹤隔空互动，也是他问候花湖的方式。除了日常巡护，如科的主要工作是观测黑颈鹤。交配、筑巢、产卵、育幼直到迁徙，黑颈鹤成长的每一个阶段，他都曾见证过。

　　每年11月前后，黑颈鹤们便开始集群，准备南迁越冬。从花湖出发，一路南飞，最终到达千里之外的云贵高原，来年3月再飞回若尔盖。迎接黑颈鹤回家，对如科而言是一项重要的仪式。手捧洁白的哈达，“阿克冲冲”(藏语意为黑颈鹤)，用藏语呼唤着归家的黑颈鹤。

　　2021年，如科退休，儿子仁青夺吉从父亲手中接过接力棒，开始了自己的巡护生涯。但即便退休了，如科也没有离开花湖，回到上热尔村。如科一切照旧，还是准点起床，拿上望远镜目送黑颈鹤南迁;还是会守在家中，等候湿地里那只银黑狐来家门口觅食。巡护员的工作早已融入生活日常，成为如科的习惯。这个冬天也和往常一样，会在思念中度过。

　　十四年的守护，如科也见证着若尔盖湿地的变化，“生态越来越好，黑颈鹤越来越多。”他期盼着明年3月的到来，那是他与老友重聚的时候。

　　(济南时报·新黄河客户端记者孙敏 李运恒)

　　更多精彩扫码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