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浓缩的文艺复兴旅程

波提切利　《春》 1482年

　　如果您也喜欢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化艺术，那一定不要错过正在热映的纪录片《波提切利，佛罗伦萨和美第奇家族》。影片试图通过94分钟的时长，以文艺复兴早期最具有代表性的画家波提切利为切口，将文艺复兴巅峰时期的繁荣与阴影浓缩为一场视觉与历史的双重旅程。然而，影片并不满足于讲述波提切利个人的从艺经历和绘画风格，还涉及当时佛罗伦萨的掌权者——美第奇家族对于文化艺术发展的推动，并深入剖析背后交织的权力斗争与艺术发展规律。

　　洛伦佐·美第奇(1449年—1492年)是文艺复兴时期佛罗伦萨城的实际统治者，他生活的时代正是意大利文艺复兴的高潮期，他努力维持意大利城邦间的和平，由于洛伦佐本人对艺术的热爱、支持和赞助，让当时的文化艺术渗透到社会政治经济领域，也布满了佛罗伦萨的大街小巷：艺术家们在宫廷、教堂和贵族私宅中留下诸多令人惊叹的艺术创作。然而在繁荣的另一面，当地教会与罗马教廷的角力、银行家与商贾大家族的争端以及国家地区间的同盟选择，均伴生着复杂的权谋和残酷的暴力。这个时期有一位艺术家的经历和作品，比较典型地投射出一个时代的风起云涌，他就是桑德罗·波提切利(1445年—1510年)。

　　才华横溢的波提切利25岁就自立门户，开设个人绘画工作室，很快就受到美第奇家族的赏识，向他订购了大量的画作。在美第奇家族掌权期间，受到政治、经济和文化地位上的庇佑，他大胆地创作了很多超越时代的极富人文主义思想和世俗精神的画作，创作题材与视野也非常广泛，两幅美第奇家族的委约作品《春》和《维纳斯的诞生》是最能代表他绘画风格的杰作。

　　纪录片重点介绍了《春》和《维纳斯的诞生》，当观众在大银幕上看到画作高清放大的细节，搭配专家的解读以及当代演员的演绎，能够更加生动直观地领略画作的魅力和背后的秘密。

　　创作于1482年的《春》是人们公认的意大利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最著名的藏品之一，而这幅画作的诞生也有一段故事。片中介绍，洛伦佐·美第奇为了拓展家族的政治地位，安排了他14岁的侄子与敌对家族阿皮亚尼家族的女儿结婚，《春》正是他为这场婚姻，委约波提切利所作的放置于二人婚房之中的画作。

　　具有巧妙思维和绘画能力的波提切利，选择描绘了柑橘林花园中九个希腊神话中的人物展示主题——柑橘林花园象征了美第奇家族的繁荣兴旺，右边一组人物中，代表情欲的西风之神仄费罗斯追逐着大地仙女克罗丽丝，赋予她能口吐鲜花的本领，二人结合后，素洁的仙女幻化成身着碎花裙的花神费罗拉;左侧一组人物中，希腊神话中分别代表着妩媚、优雅和美丽这三种品质的美惠三女神穿着薄纱翩翩起舞，健美青年墨丘利用神杖驱散冬日的阴云;中间的一组人物，上方飞翔的小爱神丘比特蒙着双眼，企图用他的金箭将少女引入爱河，画面最中间，象征美与爱的女神维纳斯低垂脸庞，目睹一切……右边风神一组所体现的是肉体之爱，左边一组美惠三女神代表的是精神之爱，居中的维纳斯则展现了一种融合了人情与人性的和谐之爱，这幅作品不仅彰显了波提切利卓越的绘画技艺，更以其浓厚的理想主义和神秘色彩，超越了当时的时代精神，成为婚房装饰中一幅充满美好寓意的艺术杰作。

　　1484年完成的《维纳斯的诞生》如今更加闻名遐迩。据希腊神话描述，代表爱与美的女神维纳斯诞生于爱琴海的波涛之中，一生下来就已成年，既不必经历懵懂无知的童年，也无须面对死亡将至的暮年，她是人类所追求的永恒美的象征。波提切利的《维纳斯的诞生》就是根据这个“美是不生不灭的永恒”的传说创作的：一片漂亮的大贝壳漂浮在碧波荡漾的海面上，纯洁而美丽的维纳斯宛在贝壳中央，她身材修长，容貌秀美，眼神充满着幻想、迷惘、无助与一丝淡淡的忧伤。风神轻轻地将贝壳吹到岸边，等候在岸边的春之女神正张开红色绣花斗篷，准备为维纳斯换上新装……纪录片介绍这是历史上第一幅在非宗教背景下展示裸体女子的大型作品，画家在画面中加入了很多吸引人眼球的视觉策略，例如大量扭转的曲线和轮廓，反映了画家在为当时当权的新贵创作时，人文主义思潮对其艺术创作的影响。

　　如果波提切利一直延续这个风格，也许他能创作更多更上一层楼的杰作，然而他的问题就在于涉足政治。

　　1492年，随着洛伦佐·美第奇的逝世，佛罗伦萨发生政治巨变，宗教极端主义的萨伏那洛拉家族开始掌权。佛罗伦萨黄金时代结束，文艺复兴的中心由佛罗伦萨转移至罗马。纪录片解说中称波提切利是“长袖善舞、见风使舵的高手”，本受美第奇家族照顾的波提切利，马上开始支持和崇拜萨伏那洛拉的观点，转眼就投入敌人的阵营。他选择跟随萨伏那洛拉一起参与宗教改革，在广场焚毁珠宝、奢侈品、华丽衣物和所谓伤风败俗的书籍等，并亲手把自己此前的创作在这场焚毁中付之一炬。

　　1498年，革命失败的萨伏那洛拉被处以火刑，美第奇家族和教皇重新掌权，恢复了地位，波提切利也因站队错误名声破裂。此时，文艺复兴的时代巨变导致了大众审美的转变，文艺复兴绘画三杰达·芬奇、米开朗琪罗和拉斐尔的时代到来。波提切利的后半生转向宗教题材创作，作品缺少了他早期的抒情、浪漫、唯美、装饰的情怀和特征，他也变得穷困潦倒、无人问津。

　　波提切利死后的300年里一直寂寂无闻，直至19世纪后半叶才在英国被重新发现：当时英国画坛流行的拉斐尔前派注意到波提切利超越时代的画风的影响力，之后，他的作品开始重新被人们认知并喜爱，基于他画作的二次创作遍及绘画、摄影、设计等各个文化艺术领域，无论是安迪·沃霍尔、杰夫·昆斯还是当代流行文化的代表Lady Gaga，都可以找到波提切利绘画的影子。旧日画作中的图形和线条通过解读和再创造，成了今天的文化和时尚符号，进入新的集体想象。

　　今日，我们跨越500年的历史长河，在大银幕前再次凝视文艺复兴时期佛罗伦萨的黄金时代，以及波提切利的艺术人生，也许可以得出这样的认识：在古典时期，艺术的诞生源于画家基于个人经验的灵感迸发，他们运用智慧和学识，巧妙地构建画面结构与色彩，以精湛的技艺描绘出一种令人憧憬的永恒之美。然而，艺术品也是历史政治长河中的一个注脚，杰出的艺术家往往或主动或被动地与权力接触，成为其代言人，为时代描绘理想化的图景。

　　通过观看波提切利的纪录片，我们不仅是在阅读艺术史，也是在探索人类艺术创作的发展脉络。这并非枯燥的年代记，而是在揭示艺术创作和发展的内在规律，为我们打开认知世界的大门，启迪我们对当下生活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