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乡,初夏尝时鲜一直是一种风尚。所说的时鲜,是一种应时而新鲜的美味黄鲫子鱼。这种鱼专业内称为黄鲫,我们一直称黄鲫子鱼。
现在知道,至少从明朝开始,我们这儿有条件的人每年都要及早尝鲜。尽管黄鲫子鱼体量很小,肉中细刺很多,但通过油煎或火燎,味道非常鲜美。
为什么说从明朝就有这种时尚呢?前不久有幸读到了著名作家公丕才提供的《来禽馆雅集诗录》中三首关于食用黄鲫子鱼的诗歌,写的就是在他家乡的村子里,三位著名文人初夏品尝这种时鲜的过程。很多人知道明代邢侗的《来禽馆集》《来禽馆法帖》《来禽馆真迹》,但很少有人知道《来禽馆雅集诗录》。《来禽馆雅集诗录》是前几年才在河北承德发现的手抄本残卷,共17卷,但只发现6卷,现存于德州档案馆。公丕才的战友颜海贤在应邀为邢侗纪念馆创作楷书作品《邢子愿百诗长卷》时,看到里面有三首涉及公丕才家乡村庄的诗,发给了公丕才。
这三首诗分别是公鼐《岸堤道中》、宋焘《汶阳夜道策马局埠赶时鲜》、邢侗《同孝与、绎田于局埠酒家食鲜》。公鼐的《岸堤道中》,多年前我在公鼐所著《问次斋稿》中读到过。后来我出版《岸堤民间故事》时,还让著名书法家诸葛丽娜书写后收入书中。但我并不知这首诗也曾收入《来禽馆雅集诗录》,更不知是他们三人一次雅集的产物。其中宋焘、邢侗的两首诗系首次披露,我读后十分兴奋,这是关于局埠村地域文化的重要资料。位于临沂市沂南县的局埠立村于元末,当时寇匪蜂起,断续无常,沂邑间的汶阳道两边尤为猖獗。蒙阴人、万户公海应官府之命,选拔族内青壮年出邑界,在黄草关至跌窝岭之间的官道,击匪伐寇,护巡多载,道畅路通。留数十户,扎寨要地,设立驿店,被称为局埠店。又在汶河岸边开船埠,以保水路畅通,便于商贾行旅。明朝初年,公海统辽东军事,而留沂者则落地生根,渐成村街,村庄亦名局埠店,后被简称为局埠。
局埠南边不远处就是汶河,当时河水很大,可以通船,东部海边的新鲜海货能及时运到,形成了繁华的码头。
某天,公海家族的后人公鼐与宋焘、邢侗相遇,公鼐热情地邀请两位朋友到局埠店品尝时鲜黄鲫子鱼,于是在晚上出发直奔局埠店,尝到新鲜的黄鲫子鱼后,几人用诗歌记录了这次雅集。
公鼐《岸堤道中》主要写出了局埠店南边的汶河两岸风光:“东游多胜迹,行役即登临。旅食溪堪钓,醉眼风满襟。夏云随地起,晓气入林深。湛湛汶川水,南来若有心。”宋焘、邢侗则记录的是这次雅集食鲜的情景。宋焘《汶阳夜道策马局埠赶时鲜》是这样写的:“孝与邀余赶时鲜,汶阳夜道马加鞭;三更车过黄草关,曦景已瞻局埠店。村前码头人声喧,逆水叶舟正临岸;昨日东海黄鲫鱼,今朝已是桌上鲜。”邢侗《同孝与、绎田于局埠酒家食鲜》则是:“南街酒家亦公氏,见遇周庭称叔侄。枣椹茶沏檀香紫,老酒慢温香气溢。肴馔桌几转瞬间,店家捧酒祭太史。最是婶娘灸黄鲫,新秸火上香油滴。姑翁举盏夸鼐鼒,正是酒酣情浓时。”
公鼐,字孝与,号周庭;鼒,指公鼐的弟弟公鼒;绎田是宋焘的号,太史指公鼐的父亲公家臣,黄草关在沂南局埠西部与蒙阴交界处。这两首诗的发现,为地域文化增添了一份珍贵而又生动的记录。通过生动的诗句,我们知道明代时候从东部海边运到局埠的黄鲫子鱼就已经十分有名。黄鲫子鱼新鲜时候食用味道最好,一旦时间长了就会变味,过去都是前一天傍晚从海里捕捞出来,用一夜工夫运到目的地才能保持新鲜。过去我们这儿有个顺口溜儿:“黄鲫不过黄草关,蒙阴城里难尝鲜。”所以公鼐邀请二位朋友从蒙阴策马夜路赶赴局埠店,品尝早晨刚从汶河渡口卸船的新鲜黄鲫子鱼。
黄鲫子鱼这种美味,已经被推崇几个朝代了。但我小时候并未品尝过,因为那时候运输条件达不到,所以这种鱼很少能在集市上出现,即使出现,价位也颇高,一般人吃不上。我初次品尝黄鲫子鱼已是20世纪80年代初期,那是个体运输业逐渐发达起来以后的事儿了。传说这种鱼在芒种前食用,连鱼刺都可以卷着煎饼吞咽下去,一旦过了芒种再这样食用,鱼刺就会卡入喉咙,是很危险的。是否真是这样,我没有冒险试过,都是在用油煎熟后,先好好把刺剔除才敢吃。
这种鱼的好处是不用油煎也可以。我的家乡有种说法,用狗皮草秸茎熏燎,就能滋滋往外冒黄油,吃起来也别具风味,在困难时期还能节省食用油。狗皮草,也叫中华结缕草,是一种原生我国的优质绿化和牧草品种。当时三位著名进士、诗人在局埠村食用的应该就是用狗皮草秸茎熏燎熟的黄鲫子鱼,邢侗在诗中写得很形象,公鼐的本家婶娘在灸黄鲫的时候,“新秸火上香油滴”,时鲜美味让他们“酒酣情浓”,这是一幅生动的风俗画面。
随着社会的发展,我们这儿新鲜黄鲫子鱼早已成为普通食品。很多年前,我就听母亲说过用狗皮草燎黄鲫子鱼的事儿。应该是三十年前了,有一次我专门去野外收集了一点狗皮草,将其晒干后堆在地上,先在两边支起石头,上边排上鲜湿的柳木棍,点起火后将黄鲫子鱼排在柳木棍上,用筷子翻动一两次,黄鲫子鱼就开始吱吱冒油,鱼的鲜香向四下飘散开去,很是让人陶醉。在初夏的田野里,在暖洋洋的日光下,熏燎出来的烟火气息,构成一幅野餐图。以这样的形式食用黄鲫子鱼在我是仅有的一次,后来再也没有试过。一是嫌麻烦,二是刨取狗皮草也会对环境造成影响,故而没有再去暴殄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