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震云:文学的底色是哲学

2026-10-19 08:41:43 来源:舜网-济南时报

作者:济南时报·新黄河客户端记者钱欢青

责任编辑:田艳敏

刘震云:文学的底色是哲学

  2026年1月,著名作家、茅盾文学奖得主刘震云最新长篇小说《咸的玩笑》出版。《咸的玩笑》延续了刘震云“写众生”的创作底色,用幽默的笔触,在嬉笑怒骂间照见普通人的日常,也照见每个人与生活和解的可能。据悉,《咸的玩笑》出版后半年销量即过100万册,目前销量已超过120万册。

  2026年10月9日下午,刘震云做客山大“从文·文学大讲堂”,畅谈“文学的底色是哲学”,并与活动特邀嘉宾、蒙古国著名汉学家、翻译家其米德策耶,山东大学新闻传播学院院长、出版学院院长马兵展开精彩对谈。

  活动在山大中心校区知新楼三层报告厅举行,主会场之外还设置了视频分会场,累计到场人数近千人,现场气氛热烈,活动结束后等待签名的读者排起长队。刘震云人气之高,可见一斑。

  好作家必须要有好的学问和见识

  刘震云毕业于北京大学,在刘震云看来,他非常推崇蔡元培先生执掌北大时提出的核心理念“思想自由,兼容并包”,“只有新的思想才能使文学找到一条新的道路。”刘震云说:“上个月我到圣彼得堡参加俄罗斯书展,我很认可在一个早餐对话会上曹文轩说的话,他说如果没有‘五四’,没有‘德先生’‘赛先生’,如果没有彼时中西文化的碰撞,不会有鲁迅。鲁迅不是凭空产生的。”

  刘震云认为,对于一个作家而言,毫无疑问的是“功夫在诗外”,“真正把文学做好的人,文学只占20%,文学的底色是哲学,好作家必须要有好的学问和见识。”

  为什么文学的底色是哲学?看看历史上那些经典名作就知道了,刘震云说,“你看白居易写的‘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李白写的‘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都能让人感受到哲学的力量。还有陈陶的‘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章碣的‘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也是哲学的力量让其成为千古名句。李商隐的《夜雨寄北》更是如此,一首诗容纳了不同时态、时空,以及阴阳两隔的思念,没有哲学思考是写不出来的。再比如泰戈尔的名句‘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而我已飞过’,个中意味,亦是多么丰富。小说也是如此,读《红楼梦》我们不能丢掉哲学角度,不能忽略林黛玉的‘泪眼’和刘姥姥的‘穷眼’,在《红楼梦》中,‘泪眼’和‘穷眼’就像两盏探照灯一样照亮了一个贵族的覆灭,照亮了整部小说。另外《西游记》《聊斋志异》等等的‘思想力度’也非常大。读文学经典,我们一定要能看到文学的底色是哲学。”

  比如《西游记》,刘震云认为,这同样是一部藏有深刻哲理的文学经典,“玄奘西行,本是历史上真实严肃的济世壮举,而吴承恩以荒诞化、妖魔化的手法重构故事,把猴、猪等充满民间文化色彩的精怪形象融入其中,将庄重变成了荒诞、严肃化为了通俗。各路妖怪为何人人想吃‘唐僧肉’?不同形象面对这一块肉的态度,其实藏着作者的诸多哲学思考。”

  因为小说里要写到泰安就独自到泰安住了一个月

  刘震云的小说,多有一个独特的“延津宇宙”,因为延津是他的家乡。不过刘震云还有一个习惯,那就是只要小说写到哪个地方的人,就会到哪个地方去住一段时间,“你至少要了解那个地方吃什么,说什么样的话”。《咸的玩笑》开头就写到了延津鸡鸣寺的一个法号智明的和尚,“智明的俗名叫长顺,长顺不是河南延津人,是山东泰安人。”

  长顺是一个苦命人,小小年纪就因为不受继父待见,舅舅又无力护佑,早早由泰山普照寺的住持介绍到延津鸡鸣寺出家当了和尚。经历还俗又出家等等波折,最后舅舅到鸡鸣寺去看他,让他原谅已经死去的母亲、继父和舅妈时,长顺说:“记善,不记恨,是佛家弟子的本分。我从小是吃百家奶长大的,人情冷暖,众生共业,正是慈悲的来源。”

  刘震云说,为了写长顺,他在前年专门到泰安住了一个月,“泰安的大街小巷我都走遍了,街上的饭馆我也都吃遍了,我爱泰安的煎饼和炒鸡,也知道了泰安人平时吃什么,是怎么说话的,我发现山东人其实也爱听豫剧,山东人说话充满智慧,我喜欢山东人。”现象背后的东西更重要

  为了写某个地方的人,就去那个地方住一段时间,这当然是为了真实呈现那个地方的风土人情,而在刘震云看来,“现象背后的东西更重要”,“人在生活中有A面、B面,而《咸的玩笑》写的是人的C面、D面,是可能人本身都意识不到的那一面。”

  比如小说中写到的裁缝老殷,裁缝活儿都忙不过来,老殷最关心的却是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秦始皇,所以即便快过年了手里的活儿很多,他也要去看一看兵马俑,“就是想看看,人家一辈子是咋活的,我一个小裁缝一辈子是咋活的。”这就是裁缝老殷的C面、D面,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在小说中,是杜太白跟他说了出来,杜太白说他不仅是个裁缝,“还是个哲学家。哲学家探讨的一个重要母题,就是活法。”杜太白还说,“兵马俑的事,怕也不单是个活法的事,还是死法的事。”

  再比如杜太白自己,他给儿子取名“巴黎”,给女儿取名“纽约”,“一个表哥家生孩子,让杜太白起名字,杜太白便让这侄子叫了‘伦敦’”。这些名字寄托的,正是一辈子去不了远方的杜太白心中对远方的梦想。

  有意思的是,《咸的玩笑》中的“正文一”和“正文二”篇幅很短,“题外话三十三章”反而占了主要篇幅,小说的结构和叙事也非常特别,其中还穿插附录等形式,对此刘震云表示,传统的中国故事,其实叙事并不传统,而是能以自己独特的形式穿越时间,“就像李白、白居易、李商隐的诗我们会常读常新,好作家的作品也应该越写越年轻。”

  众所周知,刘震云和电影也有着密切的关系,根据其作品改编的电影,在国际上多次获奖。对于电影和文学的区别,刘震云认为“最大的差异是时间”,“时间会改变艺术的表达方式,电影需要在两个小时左右完成,小说可以慢慢写。如果用动物来比喻,电影是豹,速度极快,小说则是大象,可以边走边想自己的心事。不过无论电影还是小说,最重要的依然是作品本身要足够好。”

  值得一提的是,活动现场,作为刘震云作品的重要蒙古文译者,蒙古国著名汉学家、翻译家,蒙古国立大学孔子学院翻译研究中心主任其米德策耶也分享了自己的翻译经历与阅读感受。其米德策耶曾翻译《一句顶一万句》《一日三秋》等作品,并多次参与相关国际研讨会,这些作品在蒙古深受喜爱,出版后很受欢迎。

  谈及对“说得着和说不着”等方言的翻译,其米德策耶强调忠于原文是自己始终坚持的翻译原则。为尽可能保留作品的语言特色与文化韵味,他还会深入考察不同方言的具体内涵,在跨语言转换中努力还原原作的独特风貌。

  从《一句顶一万句》中的隔阂到《一日三秋》中的和解,刘震云的文学世界也为不同文化背景下的读者提供了理解人性与情感的共同空间。其米德策耶认为,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的差异,使中蒙两国读者对作品产生了不同的理解与感受。尽管存在文化差异,作品对孤独、隔阂与人情世故的深刻描摹,依然能够跨越语言的界限。

  关于刘震云作品中笑与泪、悲与欢的辩证关系。其米德策耶认为,刘震云的作品揭示了孤独的复杂处境,但书中又处处可见中国独有的人情世故,笑与泪、悲与欢之间构成了一种独特的辩证关系,堪称中国版的《百年孤独》。

  【作家档案】

  刘震云,汉族,河南延津人,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曾创作长篇小说《故乡天下黄花》《故乡相处流传》《故乡面和花朵(四卷)》《一腔废话》《我叫刘跃进》《一句顶一万句》《我不是潘金莲》《吃瓜时代的儿女们》《一日三秋》《咸的玩笑》等;中短篇小说《塔铺》《新兵连》《单位》《一地鸡毛》《温故一九四二》等。

  其作品被翻译成英文、法文、德文、意大利文、西班牙文、瑞典文、捷克文、荷兰文、俄文、匈牙利文、塞尔维亚文、土耳其文、罗马尼亚文、波兰文、马其顿文、希伯来文、波斯文、阿拉伯文、日文、韩文、越南文、马来文、泰文、缅甸文、蒙古文、哈萨克文、尼泊尔文、维吾尔文等多种文字。

  2011年,《一句顶一万句》获得茅盾文学奖;2018年,获得法国艺术与文学骑士勋章;2026年,获得意大利国际南北文学奖。根据其作品改编的电影,也在国际上多次获奖。

作者:济南时报·新黄河客户端记者钱欢青

责任编辑:田艳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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